黄志坚
最近，我读到一位青年同志的文章，对青年学研究的现状和前景提出了一些颇有见地的观点，特摘录其中的几段：
“（20世纪）90年代青年学理论的发展，是以80年代的成果为基础的，同时又是它自身的内在必然的自我走向自我完善。这是90年代青年学发展的形式，也是发展趋势。”
“（20世纪）90年代青年学理论不会停留在继续证明80年代的理论成果的地步上，也不会出现彻底改造理论体系的革命性变化，它似乎是以80年代理论成果为基础，开拓理论现实两方面的研究，逐渐剔除80年代理论中幼稚和肤浅的部分，形成一些青年学特有的研究范畴，走出一条从肯定‘基础’到‘部分否定’的道路。”
“如果安排（20世纪）90年代青年学发展规划的话，应当尽可能地符合青年学在中国发展的逻辑可能性，而不能以社会功利性和学科功利性为准绳，以至使形式上的发展窒息了实质上的进步。”（吴驷：《走向自我完善》，《青年学报》，1994年秋季号）
我赞赏该文关于青年学走向自我完善的思路。近些年来，我在与同行们的交流和探讨中，对青年学的自我完善，或称再攀新台阶，有不少的议论和思考，归纳起来主要集中在以下六个问题上：
1、青年学的学科地位
有一种观点认为，青年学属于社会学范畴，应是社会学的一个分支学科。另一种观点则认为，青年学应归于教育学或思想教育学，成为其分支学科。还有人主张青年学应独立于社会学、教育学、思想教育学，《社会科学学科辞典》是将青年学列为一独立门类。
青年学，这门对青年作整体研究的新兴学科究竟作何学科归类？中国科技监督局将其归为哪一级学科？例如人才学，它属于人才智源与管理的范畴，中国科技监督局将其归属于管理科学，作为三级学科设条码编号。归类的问题，关系到确立一门学科的学术地位。
近来有人提出，青年学是否可作为人学的一个分支。人，是所有科学对象中最为精密、最为复杂、决定社会存在与发展的根本因素。社会科学，本质上是人的科学，亦可称为人学，研究的对象涉及人与社会互动关系的各个领域。按年龄发展区分，可以有儿童少年学、青年学、中年学、老年学等；按社会发展区分，可以有人力资源学、人才管理学、人口教育学等等。这个观点值得考虑，但尚需做出更有说服力的论证。
2、青年学理论的综合性
青年是一个复杂的年龄群体，研究青年的发生发展，必然要涉及生理学、心理学、哲学、法学、社会心理学、教育学、人才学、宗教学、经济学等诸多学科领域，不能局限于某一两门学科的范畴。这就需要加强综合性，在综合运用多门学科知识中体现青年学理论的特色。有一种观点，看不到这种综合的必要，只从某一门学科的角度研究青年，甚至认为“青年研究中不存在建立包罗万象的青年学理论的需要和可能。”还有一种观点，把这种综合视为“拼盘”进而否定青年学理论的科学性。
其实，综合也是学问。当代科学的发展有两个趋势：一为学科分类越来越细，新学科不断涌现；二为综合性日益加强，涌现的新学科多为交叉学科（或称搭界学科、边缘学科）。如系统论、舆论学、信息经济学、经济社会学、新闻伦理学、文艺美学、人口教育学、宗教人类学等。美国的阿波罗登月工程，就是综合运用了物理学、空气动力学、材料学、生理学、电子学、化学、心理学、营养学等诸多学科知识，形成崭新的航天科学。该工程的总指挥韦伯说：“阿波罗计划中没有一项新发明的技术，都是现代的技术，关键在于综合。”
我国已有的各种青年学版本，在综合上都做出了各自的努力，从而初步形成了自己的学科特色。《青年学》中对青年学所学所作的定义是：一门运用多学科知识对青年作整体研究的科学。其意即在强调其综合性，表明她既非青年社会学，亦非青年思想教育学、青年心理学……而是一门综合性科学。然而，我们也已经意识到，目前综合还是处于开拓阶段，综合的科学性和艺术性仍大有深化的余地。有人说，现在的青年学缺乏内在的综合，有点象生理学加心理学加社会学加社会工作的产物。也有人说，现在的青年学体系，既没有逃脱也没有超越社会学的研究领域。这些批评意见虽有简单之嫌，但非常值得正视。综合，应当是个逻辑过程，要尽力避免诸学科的简单相加。青年学再上新台阶，看来必须在综合的科学性和艺术性上再下大功夫，再求新进展。
3、青年学的研究方法
科学史表明，科学与方法同生共长，任何科研成果的取得，都是运用正确的研究方法结果。俄国生理学家巴甫洛夫说：“科学是随着研究方法所获得的成就而进步的。”（《巴甫洛夫选集》，科学出版社，1955年版，第49页）印度学者拉姆•纳斯沙玛说：“一个学科之所以称之为科学，是由于应用了科学方法，科学的成功是由于科学方法的成功”。（《社会科学方法论》，英文版，第11页）在青年学的发展过程中，人们必然十分关心研究方法的正确运用。
什么是青年学的研究方法？这是我在青年学研究中，曾经长时期萦绕心头并苦苦求索的一个问题。有人说，青年学应当有自己的独特的研究方法，否则就不能成为一门学科。我考察了哲学、经济学、政治学、管理学、市场学、社会学、教育学以及许多交叉学科的研究方法，搜寻阅读了国内外八种版本的社会科学方法论著作，悟出一个结论：各门学科的研究方法不能绝对化、凝固化，尤其是在交叉学科蜂起的当今时代，更不能拘泥于单一的方法，需要根据本学科的研究对象运用多种方法，进而在综合中形成自己的方法论。
“从社会科学的方法发展史来看，社会科学首先是从各门学科中借用方法的历史。”方华、刘大椿主编的《走向自由——社会科学的活动与方法》中作如是说。
“社会科学方法不应受人为的科目分界所划割和局限，许多学科是原理相通，方法相近。不同学科的倾向只可容忍在研究初期出现，此后方法的选择，则应视题材和条件而定。”香港中文大学社会科学院院长李沛良在《社会科学研究法》中作如是说。
“社会研究法，寻源不拘格。宏观跨时地，微观暗参察。”这是美国波士顿大学钟伦纳博士在《应用社会科学研究法》中的观点。他不赞同某门学科垄断某些方法的主张，认为某门学科可以从“其他社会科学现成知识中引申，也可以而且应该运用各种适当的研究方法。”
交叉和渗透，是现代科学发展的一大特点。这既表现在理论知识上，又贯穿于研究方法中。研究方法的交叉和渗透，不仅存在社会科学各学科之间，而且在社会科学和自然科学之间也日趋广泛。正如吴岱明教授在《科学研究方法学》中所说：“现代科学的生长点，就恰 恰是在这种交叉渗透的地带。”因此，在青年学的研究方法中，不能拘于一格而排斥多种方法的运用，更不应去刻意臆造一种所谓独特的研究方法。多年来，我们正是在吸收运用各种科学研究方法的过程中，逐渐确立青年学研究的一些基本方法，在《青年学》绪论中，就已对青年学研究方法论单立一节作了归纳阐述。现在看来，这些归纳和阐述还不尽周全，青年学再攀新台阶，自然包含研究方法的进一步深化。深化的着力点何在？还是要继续在综合上下功夫，坚持在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思想指导下，广泛吸收和运用社会科学各种有助于揭示青年的本质和发生发展规律的方法，努力借鉴自然科学的一些方法和现代化的新技术手段，在多种方法的交叉渗透中，提高青年学研究方法的实用性和科学性，完善青年学研究科学的方法论。
4、青年学研究与同世界接轨
有人认为，当今时代中国的青年研究要面向世界，同世界接轨，而西方国家只注重各种具体的青年问题研究，并没有搞青年学，中国因此也没有这个必要。
的确，最早提出建立青年学的是波兰、保加利亚、罗马尼亚等一些东欧国家的学者，我们见到的青年学专著也只有罗马尼亚青年研究中心高级研究员马勒（国内有人译为马赫列尔）的一本。然而，是否西方国家没有的学科中国就不应当有，有了就是同世界脱轨。这样来理解同世界接轨，恐怕有失于偏颇。
同世界接轨决不意味西方的马首是瞻。中国经济同世界接轨，同时保持着自己的特色，发展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中国文化同世界接轨，同时弘扬中华民族优秀的文化传统。这就是民族化同国际化的统一。中国的青年研究同世界接轨，显然不能没有自己的开拓和特色，要拿出自己的成果同国际交流。青年学则是我国青年研究学科化的一个成果，为何不能发展！其实，西方国家没有或发端于中国的学科，古已有儒学、道学等学说，今亦有思想教育学、人才学等学科，西方有没有岂能作为衡量一门学科能否存在的标准，标准应是该门学科的科学性和社会价值。
西方国家学者重视青年具体问题的研究，有值得我们学习借鉴之处，但他们尚未在青年研究理论系统化方面推出成果，是否也要我们屈身仿效！就此问题，我曾同国内学者作过探究。我国资深社会学家何肇发教授认为，当今西文社会科学研究过于偏重微观，美国的社会学界更有此风，因而缺乏学术深度，导致近年来无重大创新与理论建树。这不能不说是一个缺憾，我国社会科学研究在吸收他们的长处时，不要连缺憾也一同搬过来。对此，我深怀同感。在我同西方学者的交往和交流中，发现他们并没有因为自己重视微观研究而否定其他的研究成果，相反对我国青年学的发展表现出很浓的兴趣，不断索要并翻译介绍我国青年学研究的成果。
青年学研究再上新台阶，应当努力推进同世界接轨，但这种接轨是双向的而不是单向的：既包含吸收国外的研究成果，取得国际间的共识；也包含把具有中国特色的成果推向世界，博得国际范围的认同。“越是具有民族性的成果越加具有国际性”，流传于我国文化艺术界和学术界的这一见识，也在启示我们，青年学研究同世界接轨的根基是立足于本国。吸纳国外一切有益的理论和方法，应当用于加深我国的青年研究，服务于我国青年成长成才和建功立业，服务于我国跨世纪青年工程的实施。因此可以说，发展和深化具有中国特色的青年学理论，本身也是同世界接轨的一种努力。
5、深化青年学研究的走向
青年学研究向何处深化？有人倾向于青年学为基础学科，重在揭示青年本质及青年发展规律的基本理论，构建体系，阐明原理，不必过于细化，任务是为其他应用性的青年学科，如青年思想教育学、青年组织学、青年人才学、共青团学等，提供理论指导。
有人则倾向于青年学为应用学科，要扩展应用篇章，充实操作性内容，如心理健康辅导、生活方式指导、求知成才指导、择业就业指导、婚姻家庭指导、维护权益服务、不良行为矫正等。
还有人主张多元发展，青年学教材可侧重基础理论，一般论著即可在应用理论上拓宽领域，既然哲学有大众哲学、生活中的哲学、心理学有发展心理学、艺术心理学、军事心理学、体育心理学，青年学也需要有各种应用性更强的理论成果。
在20世纪80年代的青年学研究中，我和一些同仁的主导思想，是向基础学科的方向努力，同时兼顾现实的指导性和操作性，可谓以前者为重的二者兼顾。1988年出版的《青年学》，就是循此思路的产品。现在再攀新台阶，此思路是否继续可行？又面临一次抉择：是“加强基础理论份量，删除实用性内容”，还是“扩充应用性和操作性内容，减少原理原则的阐述”？体察八年的实践检验，细心分析各种反馈意见，我们的认识是：第一，以往的思路仍然可取；第二，以往思路的落实还不理想，作为一门基础学科理论性还相当单薄，应用性上又缺少可操作的知识和技能。因此，青年学研究的深化，首选是要有理论上的新突破，要在丰富具有青年学个性的概念、准确地揭示青年发生发展规律、完善青年学理论体质、授人以启迪思想的新知等方面，取得新的进展。同时，又能把理论知识的传授同操作能力的训练适当结合，在如何研究青年、引导青年、服务青年的方法上，补充新的内容。
6、青年学研究的指标体系
在科学技术高度发展的当今时代，社会科学都在广泛运用统计法，设计和建立考察研究对象的指标体系，以提高研究成果的精密度。青年是一个动态性很强的年龄群体，把青年作为特定对象的青年学研究，更需要建立观察、判断变化中的青年状态的指标，提供一个新的视角和方法。指标是用来临测变化中的客观对象的状态的测量工具。研究青年发生发展，需要设置必要的指标来对变化中的青年和各种青年问题做出变量测量，从而做出定量的分析。这样就能准确地反映青年的现状和变化，进而做出有客观依据的定性论断，避免空对空的、无指标依据的不准确的抽象。如对青年文化素质的分析，就要有青少年中的文盲率、各级学校的升学率、辍学率、毕业率、文化水平及其横的差异、纵的变动等各项指标。
指标体系就是青年发生发展在各个方面的指标或指标组，还有对若干指标组进行综合，形成相互有机联系的体系以准确反映青年整体发展状况。如青年文化教育，青年就业及职业活动，青年人才，青年价值观，青年生活方式，青年婚姻家庭，青年与大众传媒，青年与文学艺术，青年自杀、吸毒、犯罪等异常行为，等等。这里有社会统计学的要求，要引入统计学的方法，更要有理论的把握，从而组成体系。
以上所见，有些是与同行朋友交流探讨中形成的共识，有些是个人的一些体验，非常希望能同大家在讨论的过程中，共同推进青年学研究的不断深化。最后，仅以两段由衷之言结束本文：
“科学起始于讨论，植根于交流。恰恰是各种批评，包括建设性的和非建设性的批评，促使青年学的发展对不断适应改革开放和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实施跨世纪青年工程的新需求，对内不断充实、完善内容和体系结构，不断地摆脱稚嫩走向成熟”。
“在科学的成长过程中，时间或短或长，问题或隐或显，通力合作常常是一项成果、一门学科诞生和成长最好的助产士和增长剂。”
（原载《中国青年研究》1995年第3期）
|
